你看見甚麼？
在工作坊或講座中，我有時候喜愛用圖片與參加者互動，觀察不同人對同一圖像的第一反應或聯想。
在這圖片中，你看見甚麼？
多年下來，答案紛陳。有人看見突出、恐懼、目光、歧視、排斥、格格不入、寂寞、孤獨。另一些人則看見與別不同、獨立、個性、領導。
同一幅畫面，解讀可以截然不同。沒有對與錯，反映的只是每個人的焦點或價值有所不同。
今天我想談的是——勇敢。
先說恐懼，再說勇氣
談勇敢前，我想先說說恐懼這情緒。
恐懼，是一種基本情緒，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防衛機制——提醒我們遠離危險，避開傷害。在某種程度上，恐懼是生存的盟友。恐懼並非軟弱的象徵。
問題不在於恐懼本身，而在於我們如何回應它。當恐懼被放大至超越現實威脅，當我們讓它主導決策、束縛行動，它便從保護者變成了囚籠。
在心理學的框架中，每個人都有一些基本情感需求（Emotional Needs）——安全感、自主性、連結感、自尊感。當這些需求受到威脅時，防衛機制便會出現，隨之而來會有不同情緒，有些時候，恐懼也會浮現。這是一種正常的反應，而非缺陷。
那麼，勇氣又是甚麼？
勇氣，從來不是恐懼的缺席，而是恐懼的存在之下，仍然選擇行動的能力。它是一種可以練習的選擇——在不安中仍然踏出一步，在未知中仍然嘗試，在別人的目光中仍然忠於自己。
如果恐懼是對威脅的本能反應，那麼勇氣便是對自身價值的清醒回應。你害怕，但你更在乎某件事——於是，你還是選擇前行。
關鍵在於：恐懼可以存在，但不必主導。你可以感到害怕，同時仍然勇敢回應。這兩個情緒同時存在，並不矛盾。
心中的兩匹狼
某個夜晚，一位爺爺與孫兒坐在火堆旁。男孩滿臉愁容——他與同學發生了爭執，心中積壓著一股怒氣。
爺爺看見孫兒無法釋懷，撥了撥柴火，對孫兒說：「過來，我與你說個故事。」
「你知道嗎，每個人的內心深處，都住著兩匹狼。」
男孩坐近了幾分，滿臉好奇。
「第一匹狼，充滿憤怒、嫉妒、怨恨、貪婪與驕傲。它為瑣事便大發脾氣，記仇銘心，總覺得全世界都與它為敵。」
「另一匹狼，充滿和平、仁愛、慈悲、希望與真誠。它耐性沉穩，懂得寬恕，總能在他人身上看見美好的一面。」
男孩沉思片刻，問道：「爺爺，那麼，哪一匹狼會贏？」
老人家微微一笑，目光回到跳動的火光中。
「你餵養的那一匹。」
我在治療室中看見的勇氣
作為心理治療師，我很幸運看到許多人在最脆弱的時候，展現出最堅韌的勇氣。
勇氣，在治療室裡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一躍，而是微小而重複的練習 —— 每一次願意打開不敢碰的傷口，每一次承認自己需要幫助，每一次在跌碰中仍然回來繼續面對。
我看見的勇氣，很多時候是安靜的。有些來訪者安靜地帶著恐懼，為自己劃下了第一條界線，拒絕別人過份的要求。
那位在群體壓力下選擇忠於自己的年輕人，花了整個月反覆猶豫，最終還是做了那個少數派的決定。他跟我說：「原來決定之後，反而輕鬆了。」
那位中年轉行的父親，旁人眼中他是太冒險，但在太太及子女支持下，他把握機會，雖然前路不太明朗，仍舊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安靜地選擇，安靜地承受後果，然後安靜地繼續前行。
群體社會文化中，做一個不同的人
在亞洲群體文化中，我們的文化與社會，往往獎勵順應群體、成就集體利益之行動和決定。偏離軌道，便意味承受目光、質疑，甚至排斥。
或許是多年旅居海外的經歷，開闊了我的視野。我逐漸明白：兩者各有其價值，沒有絕對的對錯。融入群體是一種智慧，保持獨立也是一種勇氣。
勇敢亦關乎承擔風險。我成長的文化傾向周全規劃、預測未來、控制每一個可能結果。
但有時，勇敢亦體現於一種從容的態度——隨遇而安，接受並享受當下所遇。於我而言，這亦是勇敢的一種表達。
歲月教會我的事
回望自己人生旅程，有幾個時刻，我後來才意識到——那就是勇敢。
我記得多年前我獨自離開香港遠赴英國進修，不認識任何人，沒有工作保障，沒有未來保證。
曾有朋友對我說，他覺得我很勇敢，因為當時出國讀書並不太普遍。
當年的我，其實並不如此看待自己。而多年後的今天回望，我才明白：那個勇敢的決定，確實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之一。一個完全由自己做的決定，承擔起人生主導權與責任的決定。
其後的歲月，生命繼續學習在恐懼不定中選擇向前——在新的國家、新的語言文化中生活；心靈開始面對及處理一個長期畏於觸碰的傷口；在人生下半場追隨內心的召喚發展新的方向。
我想，這就是勇敢。
勇敢不是一個標籤，非天生具備與否。它體現在每一個選擇中——你選擇餵養哪一匹狼；體現在每一個看似平凡的日常裡——你願不願意為自己站出來，哪怕只是一小步。
你看見甚麼？
我看見勇敢，有千百種面貌。
那你呢——你在哪一個時刻，原來比自己所想的更勇敢？
謝.賢正 |心理治療師
